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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窑与耀州窑在瓷器装饰上的相互影响 作者:马小青
发表时间:【2015/10/22 18:33:37】 浏览次数:2467次
   磁州窑是我国北方著名的民窑,位于今河北省南部的磁县和峰峰境内,古代地属磁州,故名。根据考古资料,这里早在北朝时期就有烧造青瓷的窑场,隋唐时期和北方其它民窑一样,生产青瓷、白瓷、黑瓷和三彩瓷,品种多而不单一[1]。宋、金、元时期,磁州窑的制瓷业繁荣鼎盛,以装饰陶瓷闻名,装饰品种多样,装饰技法丰富多彩。从北宋末到金初逐渐发展起来的白地黑花装饰艺术,更是影响深远,传播广泛,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了规模庞大的“磁州窑系”。磁州窑装饰陶瓷的产生发展是一个继承前代传统工艺美术,与兄弟窑口之间相互模仿、借鉴、学习和文化传播的过程。磁州窑学习模仿过定窑、钧窑、建窑以及耀州窑等众多窑口的特色品种,同时定窑、钧窑、耀州窑等六大窑系窑口也仿烧过磁州窑风格的陶瓷,特别是白地黑花,在元代风行一时,全国各窑口几乎都有烧造。耀州窑为北方著名民窑,陶瓷装饰品种也非常丰富,刻花青瓷独步天下,有“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赞誉;其前身唐代黄堡窑位于唐长安都城之北,京畿之地,地位十分重要。耀州窑与磁州窑虽非毗连,但是,从两个窑口考古发掘出土的标本看,二者在瓷器装饰上存在相互影响的迹象。本文根据考古发掘资料和前人研究成果,对两窑口的一些相关的装饰品种、装饰技法和图案花纹进行对比分析,初步探索两窑口之间在装饰艺术上的相互作用和影响的轨迹。抛砖引玉,敬请方家批评指正。

  • 磁州窑与耀州窑早期窑址的比较
   耀州窑窑址在西安北100多公里的铜川黄堡镇,范围包括上店、立地坡、玉华、陈炉和耀县塔坡一带,古代这里的陶瓷制造业发达,号称“十里窑场”。因这里在宋代地属“耀州”,故名“耀州窑”,创烧于唐代,经五代发展,宋代达到鼎盛时期,金元延烧,明中期衰落[2]。唐代黄堡窑为耀州窑的早期窑址,考古发掘分四期,第一期初唐时期(618-684年),第二期盛唐时期(685-755年),第三期中唐时期(757-804年),第四期晚唐时期(841-907年)[3]。唐代黄堡窑初创时期制瓷工艺粗糙,胎泥淘洗不精,有杂质,颗粒粗,到唐代后期,制瓷工艺改进,胎泥加水沉淀细化,还在胎体表面上一层白化妆土,美化了瓷器[4]。这与磁州窑的“化妆白瓷”效果相同,粗瓷细作。黄堡窑瓷器的装饰品种、装饰技法和花纹非常发达,盛行青釉、黑釉、白釉、黄釉、花釉和茶叶末釉等。装饰技法有刻花、划花、印花、贴花、绘画等,施釉有单彩、三彩、多彩、釉上彩、釉下彩等。装饰题材有几何纹、人物纹、动物纹和植物花卉纹等,非常丰富[5]。特别是白地黒彩、白地绿彩、白地褐彩、素胎黑花和黑釉剔花填白彩等彩绘艺术,与后世彩瓷装饰艺术的产生应有一定的联系。
   磁州窑的早期窑址为临水窑,2002年5月24日—6月8日,由邯郸市文物研究所与峰峰矿区文物保管所共同组成考古队,对位于峰峰矿区临水镇滏临南大街中段路西侧的临水三工区,进行了正式考古发掘,并发表了简报。简报将临水三工区遗存划分为四期,其中第一期遗存大体为隋唐,是否上限到北朝晚期,下限可至晚唐有待进一步研究确定。临水三工区一期瓷器遗物中青瓷最具特色,另有部分黑釉器和少量白釉器、三彩器。器物敦实厚重,器型规整,装饰较少,除普遍使用化妆土和釉色变化外,仅见少量弦纹、刻花纹。青釉器有碗、高足盘、钵;黑釉器有双系钵、盆、长颈瓶、研磨器;白釉器以碗为主,另有短流盂等。三彩器仅见少量瓷片,可辨器形有钵、炉[6]
   唐代,黄堡窑是最靠近京城长安的窑场,帝都长安繁花似锦,当时全国著名窑口生产的精品陶瓷聚集一堂,如邢窑白瓷、越窑的青瓷、寿州窑的黄釉瓷、长沙窑的彩绘瓷、巩县窑的三彩均供奉长安城,为全国陶瓷集散中心。黄堡窑充分利用这一区位优势,学习、仿制、生产各窑口不同风格的产品,并创造出有自己独特风格的陶瓷产品,这在西安和黄堡窑址出土的资料中都得到了证实[7]。黄堡窑仿制过越窑、邢窑产品,还有能力生产三彩马、骆驼和人物俑等大件和精彩的作品。如黄堡窑出土一件三彩龙头套饰,长24、宽13.5、高17.5厘米,造型独特,装饰精美,釉色华丽。根据建筑专家推测,它是用于古代高级建筑物上的装饰构件,由此可见黄堡窑的重要地位[8]。而磁州观台窑直到金代才开始烧造建筑构件。
通过唐代黄堡窑和临水窑一期的对比可以看出,两窑有北方民窑的共同特点,比如烧造类似产品,施用化妆土,用“马蹄形”半倒焰窑烧造瓷器等等[9]。但是,黄堡窑在制瓷工艺、装饰品种、生产能力规模上都要超过磁州窑的早期窑址,其装饰陶瓷有对宋元磁州窑产生直接或间接影响的可能。

  • 唐代黄堡窑彩绘瓷对北宋观台窑的影响
   过去有观点认为,磁州窑的白地黑花直接继承了唐代长沙窑的釉下彩绘。目前根据1987年观台窑考古发掘资料看,白地黑花大体产生于北宋末到金初这一时期,北宋时期观台窑没有发现真正意义上白地黑花品种,所以,白地黑花与唐代长沙窑釉下彩之间的关系不能成立。观台窑时代划分为四期七段,上限五代宋初,下限元末明初[10],在北宋早期地层中只有简单的白地绿斑、白地点褐彩和黑釉花等用毛笔彩绘的装饰;其它的多是划花、剔花、刻花、珍珠地、篦划花等用坚硬工具剔划胎体和化妆土的装饰技法。

  • 北宋时期观台窑上的几种彩绘装饰
   观台窑“白地绿斑”技法是在施过白化妆土的器坯上,点几块绿斑,再罩透明釉入窑高温烧成。氧化铜绿斑在高温下熔流,向四周渗透,白釉上呈现深浅不同的鲜艳绿斑片。多装饰在小罐、小碗、行炉、注壶等器物上;点饰绿彩斑块、三叶纹、涡纹、圆点等纹样。
   “白地点褐彩”技法是在化妆白瓷上施透明釉后,用浓稠的褐彩料绘圆点、三叶纹、放射纹、蝌蚪纹、麦穗纹、梅花点等简单纹样,入窑高温烧成,花纹凸起,有挡手之感。“白地绿斑”和“白地点褐彩”装饰流行于观台一期(北宋早期至北宋中前期)的罐、行炉、小梅瓶的肩部和小碗、小盘的内心部位;到观台窑二期、三期(北宋中后期至金代中后期),白地绿斑和点褐彩的麦穗纹逐渐消失,仅剩下绘圆点、梅花点纹的小罐、小灯。另外,北宋早期还流行在壶嘴、柄、罐耳处粘接部位施褐黄、绿色斑片,起到“粘合剂”和装饰的双重作用。
“黑釉花”是首先施釉时就在器物的中心留出星状式圆弧形露胎,然后在露胎部分用黑釉画纹饰,一般只能画简单的花纹,如三叶纹、五瓣花朵等。观台一期黑釉盘上有这种装饰。
(2)唐代黄堡窑的几种彩绘装饰
   前述临水三工区一期的磁州窑早期的隋唐遗存中装饰很少,并没有发现与上述北宋观台窑点彩装饰有渊源的资料,其他磁州窑早期遗址调查中也很少有这方面的信息。而黄堡窑中晚唐时期存在大量非常成熟的发达的相同或相似的装饰品种。
   随着三彩的逐渐衰落,黄堡窑在中、晚唐时期产生了以毛笔为工具,在白色化装土上点画简单花纹的白地绿彩瓷、白地褐彩瓷、素地黑彩瓷和素胎黑花瓷,另外还有以白色化妆土为彩料的青釉白彩瓷等彩绘陶瓷[11]
   黄堡窑的白地绿彩和白地褐彩技法工艺与观台窑的基本相同,但是流行于中、晚唐时期,五代还在运用,装饰在盒、罐、执壶、灯、埙、烛台、盂等器物上,纹样简单古朴。
素地黑彩瓷,是在坯体上先加一层化妆土,然后入窑素烧。出窑后使用黑釉彩料在化妆土的素胎上点绘各种图案,再二次入窑烧成。釉彩料点绘在胎体上,烧出后花纹呈凸状,有浮雕效果,纹饰内容也十分丰富。
   另外,青釉白彩瓷是用白化妆土直接在胎体上绘画简单花纹,罩青釉入窑烧造,因不施用白色化装土,胎体可见杂质斑点。素胎黑花瓷与观台窑工艺相同,但纹样极为丰富,绘画制作已经相当成熟。因上述几种绘画技法两窑基本相同,从时代早晚和绘画成熟度来看,唐代黄堡窑应该对北宋观台窑早期点彩绘瓷产生过影响。
(3)唐代黄堡窑素胎黑花上的伊斯兰风格纹样对北宋观台窑的影响
   唐朝国力强盛,中西交流贸易频繁,黄堡窑创烧的素胎黑花上的装饰纹样受到伊斯兰陶器纹饰的影响。有学者对此做过深入研究[12],认为因伊斯兰教禁止以人和动物等一切生灵塑造出形象崇拜,所以器物装饰纹样主要有几何纹和植物纹,如圆点弧线纹、四出花纹、连弧纹和棕榈叶纹等,将伊斯兰器物纹样和黄堡窑素胎黑花的进行对比,可见素胎黑花纹样具有明显的伊斯兰风格。如一件巴斯博物馆收藏的苏萨出土的白底蓝彩碗,内底有阿拉伯纹,并向外放射四丛棕榈叶;黄堡窑素胎黑花盘中也有大体相同的纹样。还有伊拉克出土的白地蓝绿彩草叶纹盘。棕榈树是伊斯兰世界常见的树种,多种植在庭院、路边,挺拔伫立,并能榨油和建设草屋;棕榈叶状如扇面,呈手掌状,又像麦穗纹、串草叶纹,是绿色生命、健康和智慧的象征,有的还出现在伊斯兰国家的国旗和国会上。唐黄堡窑素胎黑花上伊斯兰风格花纹图案百余种,异常丰富,成熟发达,其中也有大量的简化棕榈叶纹样。有关唐代黄堡窑伊斯兰风格瓷器的用途,专家认为,一是供给寄居中国的阿拉伯人,一是做外销瓷,远销中亚、西亚和北非、东非的阿拉伯国家。
   对北宋观台窑出土的白地绿彩、白地点褐彩和黑釉花彩瓷上的一些纹样,如圆点纹、三叶纹、放射纹、蝌蚪纹、麦穗纹、梅花点等,过去对其文化内涵模糊不清,没有找出其发展演变的渊源脉络,以至产生误读,认为因怕花纹晕染扩散才绘画简单纹样,现在看来是受到唐黄堡窑素胎黑花纹样的影响,也可以说是唐代伊斯兰风格纹样的余晖。一直被我们写作“麦穗纹”、“草叶纹”的纹样应该是由伊斯兰棕榈叶演变而来,应称作“棕榈叶纹”。再如“蝌蚪纹”,应该云纹的一种简化形式。这从9世纪“黑石号”阿拉伯沉船出土的长沙窑纹饰中可以得到验证。

  • 五代黄堡窑与北宋观台窑某些图案花纹的比较
   晚唐五代时期是中国古代陶瓷史上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转折期,全国陶瓷制造业经历了漫长的“南青北白”发展过程后,迎来了一个“百花齐放”的宋元装饰陶瓷的高峰。磁州窑抓住了这一重要的机遇期,在向兄弟窑口学习借鉴的基础上,创造发明出丰富多彩的陶瓷装饰技法,从唐代一个烧造青瓷、白瓷和黑瓷为主的北方普通民窑,逐渐发展成为以装饰陶瓷闻名天下的“磁州窑系”。
   五代宋初观台窑创造发明了新的瓷器装饰品种如珍珠地、白剔花、黑剔花、印花等等,很多装饰技法和花纹图案来源于金银器成熟的图案,如几何纹、动物纹、植物纹等[13]。瓷器的珍珠地借鉴了金银器的鱼子纹地,白剔花则是模仿了金银器的局部鎏金技法[14]。很多瓷器上的花纹图案也直接来源于金银器、织锦、石刻、雕漆上的成熟的唐代纹样。如观台窑早期的半圆形团花和云头状团花是由金银器上的莲瓣纹边饰变化而来,瓷器上常见为两朵半圆形团花夹一朵云头状团花的“二夹一”式纹样,五代至北宋早期在划花、珍珠地划花、白剔花等品种上都可见到这种图案,也是一种磁州窑北宋早期的典型图案。如珍珠地划花团花纹银锭枕,枕的两侧墙均为半圆形团花和云头状团花图案。
   五代时期黄堡窑也发生的重大转变[15],此时越窑的秘色瓷使南方青瓷达到顶峰,黄堡窑开始学习越窑烧造青瓷,成为北方重要青瓷窑场。并且继承唐代黄堡窑丰富的装饰陶瓷的传统,创造的刻划青瓷非常精美,“巧如范金,精比琢玉”。北宋,耀州窑发展达到顶峰,这一时期,虽然磁州窑开发了剔花、划花、刻花、珍珠地、篦划花、印花、彩绘等众多装饰瓷品种,而耀州窑以刻花青瓷为主,装饰品种较为单一,但两窑口装饰瓷上的某些图案花纹有很多相同或相似之处。如半圆形团花、云头状团花、菊花、皮球花、唐草纹等等,从中可以看出相互影响、相互交流的印记。

  • 明代耀州陈炉窑烧造的磁州窑风格瓷器
   元代,耀州刻花青瓷日趋衰落,元代后期,由于磁州窑白地黑花装饰瓷器风靡全国,各窑口竞相模仿,耀州窑为适应市场需求,开始生产磁州窑类型的白地黑花瓷器。明代以后,耀州窑中心转到陈炉窑[16],明代中期,耀州黄堡窑衰亡停烧后,陈炉窑和立地坡窑烧造的白地黑花瓷繁荣鼎盛。装饰风格淳朴粗犷、自由豪放,独具一格。绘画题材多为各种植物纹,器物造型以碗、盘、罐、碟等日常生活用品为主,颇具地域特色。

  • 结语
   综上所述,唐代耀州窑与磁州窑的早期窑场同为北方民窑,主要烧造的瓷器品种大体相同,但黄堡窑靠近都城,影响力和规模超过临水窑,烧造的白地绿斑、白地褐彩和素胎黑花等装饰品种曾影响到北宋观台窑。五代以后,耀州窑以刻花青瓷为主,磁州窑则凭借变化多端的装饰陶瓷立足,两窑口虽烧造品种不同,但装饰图案纹样有过交流。北宋末至金初,磁州窑白地黑花兴起,金元盛极一时,元代开始影响到耀州窑,明代耀州陈炉窑的白地黑花走向高峰,自成风格。从磁州窑与耀州窑的关系看,窑口之间陶瓷文化的传播不是单纯的接受,而是双向的、多元的,影响也是相互的,有时是直接的,有时是间接地,非常复杂。本文初步探讨了磁州窑与耀州窑在漫长的陶瓷发展史中的相互交流,更深入的精彩篇章有待进一步的考古发掘和专家学者孜孜以求的探索。
注:
[1]《中国陶瓷史》,中国硅酸盐学会编,文物出版社,1982年。
[2]《悠悠耀州窑—浅谈耀州窑的艺术特色》,刘莹,《中国美术馆》2006年第6期。
[3][5]《唐代黄堡窑址》(全二册),陕西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1992年。
[4][9]《耀州窑黄堡窑场的产生与发展简析》,刘谦,《中国陶瓷工业》2012年4月第19卷第2期。
[6]《临水三工区、彭城盐店瓷窑遗址发掘简报》单行本,邯郸市文物研究所、峰峰矿区文物研究所编,2010年中国古陶瓷学会年会暨磁州窑学术研讨会上发表。
[7]《中国出土瓷器全集15卷(陕西)》,张柏主编,科学出版社,2008年。
[8]《巧如范金、精比琢玉—耀州窑博物馆藏精品赏析》,付春玲,《收藏界》2008年第11期。
[10]《观台磁州窑址》,北京大学考古学习、河北省文物研究所、邯郸地区文物保管所,文物出版社,1997年。
[11]《耀瓷绘画装饰艺术》,王民、王昭君,《文博》1990年第4期。
[12]《试论唐黄堡窑装饰艺术中的伊斯兰风格》,韩钊,《考古与文物》2002年第2期。
[13]《海内外唐代金银器萃编》,韩伟编著,三秦出版社,1989年。
[14]《白釉剔花装饰产生、发展及相关问题》,秦大树,《文物》2001年第11期。
[15]《五代黄堡窑址》,陕西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1997年。
[16]《明代陈炉窑白地黑花瓷器赏析》,杨瑞余,《收藏界》2008年第10期。
(2012年10月23-25日在磁县“第二届磁州窑国际论坛”研讨会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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